电话被挂断。
听筒里传出尖锐的忙音,刺的秦站长耳膜生疼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握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过来?来电视台?
秦站长快要疯了。
他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隙朝外看,电视台大楼外全是记者和看热闹的人。
闪光灯不停闪烁,把夜晚照的很亮。
这里一个人也进不来。
她难道要飞过来?
“站长,外面快控制不住了,保安快顶不住了。”
一个年轻的助理慌慌张张的跑进来,脸色惨白。
秦站长心里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,急的直跳脚:
“顶不住也得顶!告诉他们,谁敢放一个记者进来,明天就给我滚蛋!”
这时,书房的门被推开。
一阵夜风吹了进来,商彦站在门口,目光精准的落在苏栀意身上。
“要去电视台?”
他的声音很低沉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他没有多问。
苏栀意看着他,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,气氛却很凝重。
商南山、林知音和林雨萌都站起身,目光不约而同的聚焦在苏栀意身上。
林雨萌看到苏栀意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,表情非常坚定,她的心猛的一跳,开口说:
“栀意,你这是……”
“爸,妈,嫂子。”
苏栀意环视一圈,平静的说:“我决定去电台,现场直播。”
“胡闹!”
林知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她冲上前抓住苏栀意的手臂。
“外面全是记者,你那个爸正愁找不到你,现在出去就是往枪口上撞!我不能让你去冒险!”
林雨萌也急着说:“是啊栀意,太危险了,万一伤到你怎么办?”
商南山一直沉默着,他盯着苏栀意看了十几秒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疲惫,也看到了她的决心。
终于,老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,然后一挥手,大声说:
“既然孩子决定了,就让她去!我商家的人,没有缩着脖子做人的道理!”
他看向苏栀意:“他敢闹,是看准了我们爱惜名声,不敢把家丑外扬。今天,咱们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踢到铁板!”
然后,他转头看向商彦:“阿彦,你亲自陪着。调集所有能调的安保,清出一条路。护好你媳妇,一根头发都不能少!”
最后转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喊:“张妈!把下午给栀意炖的冰糖雪梨汤装进保温壶里!晚上要说很多话,别让她伤了嗓子。”
八点四十,别墅区正门。
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响起。
一辆红色的跑车从车库冲出,轮胎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声音,像一道红色闪电,朝大门方向开去。
“是苏栀意的车!她出来了!”
“快!快跟上!别跟丢了!”
蹲守的记者们瞬间疯狂起来。
无数闪光灯亮起,所有人扛着设备,发动汽车,蜂拥而上,死死追着那辆红色跑车。
混乱中,一辆黑色的车,悄悄的从另一侧的偏门滑出,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
车内,苏栀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商彦察觉到她的紧张,把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,然后将一个温热的保温壶递到她面前。
“爸让张妈准备的,喝点润润嗓子。”
苏栀意接过,拧开盖子,一股清甜的梨香弥漫开来。
她小口的喝着,暖意从喉间流到胃里,也驱散了心头的寒意。
“别怕。”
商彦看着她的侧脸,声音低沉的说:“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,剩下的,全部交给我。”
八点五十二分。
海市电视台地下停车场,秦站长正焦躁的来回踱步。
一声轻微的刹车声后,那辆黑色的车精准的停在了专属通道前。
秦站长眼睛一亮,赶紧迎了上去。
车门打开,苏栀意踩着黑色高跟鞋迈出车厢。
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西装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静。
商彦提着保温壶跟在她身侧,他一言不发,只是扫视着四周。
他身上的气势让周围想凑上来的工作人员不敢喘气。
“苏老师!”
秦站长跑到跟前,说话都有些结巴,“演播厅已经准备好了,就等您了!”
苏栀意对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直接走向演播厅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沿途的工作人员下意识的贴墙站立,为她让出一条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这个女人。
晚九点整。
伴随着秒针的走动声,海市交通文艺广播熟悉的片头曲准时响起。
然而今晚,这轻快的旋律却透着一股压抑。
全城的听众都竖起了耳朵,想听听这个被亲爹痛骂“攀附豪门、忘恩负义”的电台主持人,今晚要怎么为自己辩解。
导播间里很安静。
秦站长死死盯着玻璃窗内那道纤瘦的背影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身旁,四部热线电话的红色指示灯安静的亮着,随时可能被愤怒的听众打爆。
“老秦,真就这么播啊?”旁边的老编辑声音都在发抖,“万一听众骂的太难听……”
秦站长死死盯着控制台,咬了咬牙:“开弓没有回头箭,听她的!”
商家别墅的客厅里,商南山和林知音夫妇围坐在收音机前,神情严肃。
林雨萌也死死盯着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。
而在城西一家破旧的招待所里。
温婉也打开了收音机,她满脸得意的冷笑,直接按下了录音键。
她想录下苏栀意被全城痛骂到哭的样子。
苏栀意开口了。
没有哭诉,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情绪起伏。
她的嗓音透过电波,一如既往的沉静和温暖,但又很有力量。
“听众朋友们,晚上好,我是苏栀意。”
“今晚的节目,我们不聊美食。我们来聊一个可能有些沉重的话题。”
她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,她清楚的说出了四个字:
“血缘绑架。”
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些原本准备打电话进来骂她的人,举着听筒愣在了原地。
那些在别墅外没堵到人,正围着收音机的记者们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招待所里,温婉脸上的冷笑当场僵住。
温婉愣住了。
苏栀意没有为自己辩解,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话题。
她没有理会外界的反应,继续说道:
“在开始这个话题前,我想先给大家讲一个寓言故事。”
“曾经有一个农夫,心地善良。有一天,他在路边收留了一条快要死的蛇。那条蛇醒了以后,说是农夫失散多年的宠物,对他非常感激。”
“蛇的要求越来越多,今天要一个温暖的窝,明天要一块肥美的肉。”
“农夫觉得,既然是自己救下的宠物,就应该满足它。”
“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蛇,把蛇养的又肥又壮。”
“可蛇长成了巨蟒,胃口越来越大,它开始想要农夫的房子和存款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农夫再也拿不出任何东西了。”
“巨蟒就大发脾气,反咬一口,跑到所有邻居面前哭,说农夫虐待它,亏欠它,说农夫拥有的一切,都应该是它的。”
故事讲完,电波里安静了三秒。
接着,苏栀意的语气变了,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当生养之恩,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透支的卡;当血脉亲情,被明码标价的放在利益的天平上衡量。它就成了最高级、最隐蔽,也最无法反抗的勒索。”
这番话让所有听众都感到震惊。
那些准备打电话来骂她不孝的人,一下子都说不出话了。
在这个社会议题面前,他们准备好的骂人的话,显得很可笑。
苏栀意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,冷静的继续说。
“勒索的人从不觉得是自己无能和贪婪。”
“他们理直气壮的认为,你过得好,就是你的错。”
“你的每一分成功,都应该有他们的一份。”
“你就该为他们失败的人生,无条件买单。”
“他们会用孝道来绑架你,让你为他们付出一切。”
“你反抗,你就是不孝,就是冷血,就是白眼狼。”
“他们用道德捆住你,拖拽你,直到把你拉进和他们一样失败又充满抱怨的境地,然后心安理得的享用你的一切。”
话音刚落,导播间里,第一部热线电话的指示灯疯狂的闪烁起来。
秦站长的心脏猛的一缩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了一眼玻璃窗后的苏栀意,对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。
他颤抖的按下了接听键。
一阵电流声闪过。
一个中年男人压抑的哭腔,通过电波传了出来:
“苏老师……我听着您的话,浑身都在发抖……我就是那个被蛇咬死的农夫啊!”
这一声哭嚎,点燃了听众的情绪。
导播间的电话交换机瞬间被打爆了,四条热线和备用线路的指示灯全都疯狂的闪烁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