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栀意没吭声。
她安静地握着老式麦克风,把直播间的主导权交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。
她不打断,不评论。
这让电话那头压抑的男人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“我……我姓王,今年四十五了。”
老王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海市口音。
“我是家里的老大,下头还有一个弟弟。”
“我二十出头就出来闯,在码头扛过麻袋,在工地睡过水泥地,拼死拼活,好不容易在城西开了个五金店,刚觉得日子能喘口气了。”
他的话语没有波澜,透着一股子麻木。
“可我那个弟弟……他不干人事!从小就被我妈惯的,好吃懒做,长大了就沾上了赌。”
“爸妈走得早,临死前拉着我的手,让我必须管他,说我是大哥,得照顾他一辈子。”
老王的声音透出绝望,他顿了顿,问道:“苏老师,你说那是亲弟弟,我能不管吗?我妈临终的话,我能不听吗?”
“他每次输光了,就来我店里要钱。一开始是几块几十,后来是几十上百。”
“我老婆不让给,他就坐在我店门口,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发财了就忘了本,忘了爹妈的嘱托,没良心。”
“周围的邻居都在看,都在指指点点。我还能怎么办?我只能给钱,让他赶紧滚。”
“三年前,他说要娶媳妇,女方家要五千块彩礼,还要办酒席。”
“他跪在我面前哭,说哥,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,我成了家,一定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我信了,我真的信了。”
老王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我把店里准备进货的一万块,全都取出来给了他。”
“我老婆为了这事跟我大闹一场,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差点就离婚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店,就想着,只要他能成家,能安分下来,我这点牺牲算什么?”
“可他的胃口,根本就填不满!”
老王的声音突然拔高,嘶吼起来,“他结了婚不到半年,又开始赌!这次输的更狠,把新房里的家具都卖了!”
“上个星期,他……他居然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,去我闺女学校门口堵人!我闺女才上初二啊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,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。
“他给我打电话,说我不拿出两万块给他还赌债,他就让我闺女在学校里身败名裂,没法做人!”
“我气疯了,当天就去派出所报了案。”
“可人家听完,就说是家务事,让我们自己协调解决!”
“这算什么狗屁家务事!这是在抽我的筋、喝我的血、要我全家人的命啊!”
老王的干嚎,通过电波传了出来,戳中了许多家庭的隐痛。
“哥哥有钱就该帮弟弟”、“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”、“长兄如父”……
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,在海市的许多家庭里都曾上演过。
此时此刻,收音机前,那些原本攒着一股劲,准备打电话进去痛骂苏栀意不孝、自私的听众,全都沉默了。
没有一个人再想着去指责那个所谓的“豪门弃妇”。
老王的经历,让他们想到了自己生活中的憋屈和无奈。
原本的怒气,在共鸣面前消失了。
直播间里一片安静。
等老王剧烈的喘息和哭声平息,只剩下抽噎时,苏栀意才对着麦克风,用沉静又有力的嗓音问了一句:
“王先生,你告诉我。你一次次拿钱去填那个无底洞,你觉得你是在爱他,还是在一步步的毁掉他?”
这句话没有安慰,没有同情,却击溃了老王用“兄弟情义”和“母亲遗言”构建的借口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。
紧接着,爆发出老王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“是我在害他!是我!是我硬生生把他喂成了一个只认钱、没有人性的吸血鬼啊!”
这一声哭喊,让这场家庭纠纷上升到了社会探讨的层面。
“叮铃铃——!叮铃铃——!”
导播间里,剩下三部老式转盘电话机的红色指示灯,在这一瞬间疯狂闪烁。
秦站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,他看着那闪烁的线路指示灯,扯着嗓子大吼:“接!愣着干什么!全给我接进来!”
第二通电话几乎是秒速切入,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几近崩溃:
“苏老师,我女儿女婿就是这样!他们结婚我掏空了家底,现在他们做生意亏了钱,就逼我们老两口卖掉唯一的房子给他们还债!不给钱,就在筒子楼里骂我们老不死的,说白养我们这么多年!”
苏栀意冷静的回应:“所以,你养育她长大,就是让她来清算你的资产,对吗?”
那母亲愣住了,随即哭得更凶: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第三通电话紧随其后,一个年轻小伙子问道:
“苏老师,我马上要结婚了,我爸妈逼我拿出攒了三年的几千块工资,再让我对象家给的彩礼钱也拿出来,给我大哥盖婚房!”
“他们说,大哥没房,我这个做弟弟的就该帮!可我帮了他,我拿什么结婚?我对象就要跟我吹了!”
苏栀意声音依旧平稳:“那么,在你父母眼中,你的幸福,是不是就是你大哥幸福的垫脚石?”
那个小伙子沉默了,电话里只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第四通,第五通……
一个中年女人哭诉,她的亲妹妹用她的名义做担保,去借了高利贷,现在催债的天天堵在她家门口泼油漆。
一个刚分配工作的大学生说,他的叔叔强行要求他利用单位里的关系,把他那不学无术的儿子安排进来,不然就去单位闹,说他忘恩负义。
这成了一场全城人对家庭问题的集体控诉。
舆论的方向在十几分钟内就改变了。
所有讨论的焦点,从“苏栀意到底孝不孝顺”,变成了“我们到底该怎么对付家里的这种人”。
商家别墅外,蹲守的十几个记者全都傻眼了。
他们挤在桑塔纳轿车里,通过车载收音机听着这档节目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预想中“豪门弃妇被全城唾骂”的情节没有发生。
他们连“苏栀意崩溃道歉”的稿子都提前写好了。
可现在的情况让他们捏着录音笔,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苏栀意的做法,超出了公关的范畴,她改变了整个事件的性质。
城西一家招待所的阴暗房间里,温婉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一个个故事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表情扭曲。
她猛的伸手,将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狠狠砸在地上!
“刺啦——”一声,零件和塑料外壳摔了一地。
“不对!事情不该是这样!他们怎么不去骂那个小贱人!他们怎么敢!”
她尖叫起来,保养得宜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,留下几个血红的印子。
商家客厅里,林雨萌整个人都看呆了。
她听着电波里那些比戏剧还荒诞的真实故事,才迟钝的明白,自己之前那句“花点钱消灾吧”有多么天真,多么可笑。
苏栀意根本就没打算用钱去平息这场风波。
她将所谓的“亲情”和“孝道”绑架问题,直接呈现在了所有听众面前,引发了广泛的讨论。
商南山听着收音机里苏栀意沉稳的引导和总结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,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欣赏,重重的点了点头。
老爷子偏过头,看向身旁同样在倾听的妻子林知音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破天荒的说出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:
“知音,咱们这个儿媳,是个难得的帅才。”
林知音神色复杂,她看着收音机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晚上十点,一个小时的直播进入尾声。
直播间里安静下来,苏栀意在所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后,才再次贴近麦克风。
她的嗓音依旧温暖,但带着一种坚定。
“万般皆是苦,唯有自渡。”
“血缘是我们无法选择的来处,但我们的善良,必须自带锋芒。”
“面对无休止的索取和绑架,请记住,割肉喂鹰换不来片刻的感恩,只会让吸血的獠牙,下一次扎得更深、更狠。”
“善良是一种选择,但它不该是廉价的。”
“有边界的付出,才是爱。”
“无底线的纵容,那是慢性谋杀。”
“今晚的节目到此结束,感谢各位的收听。”
她没有为自己辩解,却通过引发共情,赢得了海市听众的支持。
导播间外,秦站长死死盯着那条一路飙升,最后冲破了电台建台以来所有历史记录的收听率曲线。
他猛的一拍大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:
“火了!这次要破纪录了!彻底火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