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市电视台门口,记者们将苏建国围得水泄不通。
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精准的戳向他珍视的面子和官声。
“苏局长,请问您女儿苏栀意女士指控生父,您作为养父事先知情吗?”
“网传苏栀意女士不孝,甚至在您病重时都未曾探望,这是真的吗?”
“您作为海市的干部代表,家庭教育却出现这样的问题,您认为这会影响您的公众形象吗?”
这些话,句句都戳向苏建国在意的面子和官声。
这阵仗搞得他头皮发麻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。
绝对不能让苏栀意这个扫把星,连累自己经营半生的仕途。
他那张清正廉洁,教子有方,爱护家人的官员面具,决不能在此刻裂开半点缝隙。
面对快要戳进鼻孔里的话筒和闪烁的镁光灯,苏建国只慌了一秒。
久经官场练出的城府和演技,在这一刻瞬间发挥了出来。
他先是装出满脸的错愕与痛心,仿佛刚刚才得知这个惊天消息。
接着,他对着镜头,艰难的摆出一副不愿家丑外扬的沉重模样。
一声长叹,从他胸腔中缓缓呼出。
“哎……”
这声叹息,饱含了一个父亲无尽的辛酸与无奈。
他不正面回答任何问题,眼皮一耷拉,用一种被深深伤害过的沉痛语气,仿佛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。
“这孩子……哎,从小就倔,性子硬,认死理。”
“我们做父母的,也是掏心掏肺的教导,总想着让她能走上一条正道,堂堂正正做人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故意停顿,给了记者们想象空间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眼眶硬生生挤出点红血丝,声音也夹杂了几分沙哑和疲惫。
“可自从她嫁入高门之后……或许是我们的层次,跟不上她的脚步了吧……哎,不提了,不提了。”
“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让大家见笑了。”
“请大家……也给我这个做父亲的,留一点体面吧。”
他最后甚至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很低,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。
这波含沙射影玩得很好。
每一个字,都在不动声色的带节奏。
没有明着骂一句不孝,但配上他那张痛心疾首的脸,就在所有记者的脑中刻下了一行大字:
苏栀意就是个嫌贫爱富,攀上高枝就忘了本。
而他苏建国,则是一个为了女儿名声,甘愿自己吞下所有苦果的好父亲。
这出表演,瞬间让在场的不少年轻记者都心生同情。
马路对面,一棵巨大的香樟树背后。
温婉戴着宽大的墨镜和一顶渔夫帽,看着镜头里扮演受害老父亲角色的苏建国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直接轻声笑了出来。
这波,稳了。
苏建国这个老狐狸,比她预想的还要上道。
亲爹是个吸血鬼赌鬼,养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
两爹联手,一个要钱,一个要名。
苏栀意,我看你这次怎么洗得白。
她掏出大哥大,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稿子可以发了,记住,重点突出干部养父的含辛茹苦和苏栀意的忘恩负义,把这两个点给我往死里炒!”
短短一个小时之内。
这出苦情大戏,就被几家电视台火速剪辑播出。
网络媒体更是倾巢出动,配着《豪门儿媳被曝不孝,干部养父当街垂泪》、《从掌上明珠到白眼狼,苏栀意到底经历了什么?》之类煽动性的标题,海市的舆论风向,再次被强行带偏。
原本还有一部分人同情苏栀意反抗吸血鬼生父,但一扯上含辛茹苦二十年的干部养父,那点同情立刻碎了一地。
“我的天,连养父都出来这么说,看来是真的了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平时看她在电台里那么温柔,没想到是这种人。”
“捞女的典型代表,一嫁进豪门就六亲不认了,恶心。”
白眼狼,捞女的帽子,被舆论的狂潮死死的扣在了苏栀意头上。
温婉这招釜底抽薪,很毒。
她要的是诛心。
……
云顶山,商家别墅。
晨光熹微,红木长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茶,水晶虾饺,鲍鱼烧卖,热气腾腾。
餐厅的壁挂电视机里,正循环播放着苏建国那段采访。
那张虚伪的脸被高清镜头放大,每个毛孔都像在叫嚣着伪善。
苏栀意拿着筷子,正要去夹一个水晶虾饺。
看到屏幕里苏建国那张脸,听到他的话,苏栀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那张脸,曾经是她童年里威严的象征,是她努力讨好的目标。
如今看来,只剩下恶心和反胃。
目光彻底凉了。
“砰。”
一声巨响,商南山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满桌的碗碟叮当作响。
“放他娘的狗屁。”
老爷子脾气火爆,此刻气得指着电视屏幕破口大骂。
“这姓苏的老匹夫。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,还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。为了那张官皮,连自己亲手养大的闺女都敢这么泼脏水。无耻,下作,卑鄙。”
婆婆林知音也气得眼圈通红,连饭都吃不下了,心疼的攥住苏栀意冰凉的手。
“栀意,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八道。他心里早就烂透了。”
“咱们不往心里去,别为这种人生气,气坏了身子,疼的是我们。”
她怕儿媳妇被气坏了,言语间满是维护。
然而,苏栀意没有哭,也没有自怨自艾。
她只是冷眼看着电视,直到新闻播完,切换到财经报道。
她这才收回目光,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婆婆的手背,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她的眼神很清醒,没有半点情绪内耗的痕跡。
“妈,别气,他演得越卖力,摔下来的时候,才会越疼。”
她转过头,清冷的目光扫过气鼓鼓的商家人,语气平静。
“他说得对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“正好,趁这个机会,把过去二十年那些烂账,连本带利,一次性清算干净。”
苏建国这一刀,看似将她推入深渊,却也彻底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养育之恩的念想。
既然你不仁,就别怪我掀翻桌子,让你经营的体面,碎得不剩。
一旁,始终沉默的商彦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粥碗。
“这事,我来平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管,养精蓄锐,安心准备你明晚的电台节目。”
这个男人一开口,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能将所有的风浪都镇住。
全家人心头的焦躁与怒火,都在他简短的话语中,被抚平。
苏栀意偏头看他。
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那一眼的默契,包含了全部的护短、信任与心照不宣。
商彦站起身,迈开长腿,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。
书房门“咔哒”一声反锁。
他走到红木书桌后,没有犹豫,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款式老旧,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大哥大。
他熟练的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隐藏号码。
电话几乎是秒接,对面传来一个恭敬干练的声音:“彦少。”
商彦的语气很冷:“苏建国的戏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家族的公关部已经准备好二十套应对方案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商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第一,把他利用空壳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,一个小时内,匿名送到省税务稽查总队队长的办公桌上。”
“第二,三年前绿城项目改造,他收受开发商好处的那几笔账,连同录音,发给《聚焦一线》的总编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商彦顿了顿,眼中的戾气更浓。
“让龙哥他们动手,把那两个棋子给我控制住,我要一份干净的,能呈上法庭的视频口供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城西一家脏乱的招待所内。
林启正和林强两父子,正狼吞虎咽的啃着冰冷的馒头,就着一块钱一包的榨菜。
“爸,那个叫温婉的女人电话怎么打不通了?她不会是想赖掉尾款吧?”林强一边嚼着馒头,一边骂骂咧咧。
“她敢!”
林启正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,“老子手里捏着她买凶的通话录音和转账记录,她敢不给剩下的五万,咱们就去报警,大不了一起死。”
两人正美滋滋的盘算着拿到钱后,去哪个新开的赌场快活一把。
突然,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被一只大脚从外面踹得四分五裂。
木屑混着灰尘横飞。
没等父子俩反应过来,五六个满脸横肉,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壮汉,手里拎着钢管,闯了进来。
一股杀气扑面而来,让狭小的房间温度骤降。
为首的光头哥,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大金链子,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,让他狰狞的笑容显得很残忍。
他一步步走近,将一本封面带血的高利贷账本,砸在了林强的脸上。
“跑?”
光头一脚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林强踹翻在地,那只黑皮鞋精准的踩在他的胸口,让他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憋死过去。
“欠了我们龙兴社的钱还敢玩失踪?我看你们俩能往哪儿跑。”
林强眼冒金星,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等他挣扎着看清那账本上用红笔写着的一连串零,那个利滚利后已经变成天文数字的欠款时,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。
他当场吓尿了。
他连滚带爬的跪在地上,也顾不上胸口的剧痛,把头磕得砰砰作响。
“大哥。龙哥。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求您高抬贵手,当我是个屁,把我放了吧。”
林启正更是两眼一翻,捂着胸口,差点直接心梗过去。
光头不理林强的求饶,大皮鞋从他胸口移开,狠狠的踩在了林强的手背上,然后用脚跟发力,用力的碾压。
“啊!”
伴随着骨头错位的脆响,林强发出惨叫。
光头哥这才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是银行的取款流水,他将纸甩在已经面无人色的林启正脸上:
“这笔钱的来路,我只问一遍。”
他弯下腰,用钢管拍了拍林启正的老脸,笑容森然。
“不想被砍碎了扔进黄浦江喂鱼,就给老子一五一十的吐干净。”
“到底是谁,花钱雇你们来海市,找商家二少奶奶的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