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。
这个女人不是别人,正是平时爱端着机关干部家属架子,眼高于顶的养母,周玉芬。
眼前的周玉芬,没有半点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高傲。
她的头发很乱,几缕油腻的发丝粘在额头和脸颊上。
她身上那件平时很宝贝的的确良衬衫满是褶皱,领口的一颗扣子掉了,胸口另一颗还系错了位置。
她脸上的雪花膏被汗水和眼泪冲出一道道白痕,混着灰尘,看起来很狼狈。
“苏栀意!我的好女儿!”
周玉芬见她不说话,更是嚎啕大哭,把鼻涕眼泪全往苏栀意那条干净的卡其色长裤上蹭。
四周的同事围成一个圈,都好奇的看了过来。
在这个年代,单位里出点风吹草动都能传上三天,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家庭伦理的事。
“这是苏主播的妈?怎么看着不像啊……”一个年轻的实习生小声嘀咕。
“听说是养母。啧啧,你看这架势,肯定是家里出大事了。”一个资历老些的编辑推了推眼镜,压低声音,“一听救救你爸、狠心这种字眼,这里头的故事就深了。名声很重要,女儿要是真见死不救,以后就不好做人了。”
宣传科的秦站长脸色一拧。
他手里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子重重的往窗台上一磕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正准备扯着嗓子喊保安把这个影响单位形象的疯婆子拖走,苏栀意却轻轻抬手,拦住了他。
她就那么站在原地,任由周玉芬抱着自己的腿,脊背却挺的很直。
她看着周玉芬的眼神很冷漠,像是什么都看透了。
“你说救苏建国?他怎么了?”
苏栀意的嗓音不大,清清冷冷的,但在周玉芬歇斯底里的哭嚎声中,却透着一股镇定,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周玉芬一听苏栀意搭腔了,以为事情有了转机,哭的更来劲了,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哭诉:
“你爸!你爸被纪委的人带走了!他们胡说八道,说你爸贪污受贿!”
“栀意啊,你现在不一样了,你在电台是名人,你更是商家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啊!”
她抬起那张花了妆的脸,眼神里带着急切的算计:
“你快去求求商家,求求你丈夫商彦!对他们那种人家来说,这就是一句话的事!”
“你让他们动动手指头,打个招呼,把你爸捞出来吧!他要是真的进去了,咱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啊!”
这番话一出,围观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哎哟,原来是她爸犯事了,这是求女儿找婆家走后门呢。”
“这事儿……当女儿的是挺为难。一边是养父,一边是丈夫家的规矩。不过话说回来,要真见死不救,确实有点说不过去。”
“你懂什么,人家现在是豪门媳妇,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,心高气傲着呢……”
听着周遭的杂音,苏栀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
拒绝精神内耗,从不惯着极品开始。
这是她两世为人总结出的教训。
“捞他?”
苏栀意低头看着脚下的女人,反问:“周阿姨,你是不是没读过报纸?还是说你觉得,国家纪律检查委员会这几个字,是给你家写着玩的摆设?”
“苏建国被抓,那是职务犯罪。”
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,讲的是证据,不是谁嗓门大、会撒泼打滚就能翻案的。”
苏栀意顿了顿,环视了一圈竖着耳朵的同事,然后拔高了声音。
“再说了,他用职权吃回扣,拿了黑钱,收了好处,现在东窗事发,进去准备踩缝纫机了,倒想起我这个一分钱好处没沾上的便宜闺女了?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!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刚才还在同情周玉芬、觉得苏栀意心硬的人,脸色瞬间变了。
看向周玉芬的眼神,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厌恶。
“天呐!原来是贪官家属跑这儿来闹事了!自己男人手脚不干净被抓,还想逼着养女去违法乱纪走后门?”
“听这意思,这家人对这养女也不怎么样啊!出事了就让养女来扛?这心也太偏,太黑了!”
“怪不得苏主播不认,这谁摊上谁不寒心啊!”
风向很快就变了。
周玉芬感觉到周围鄙夷和唾弃的目光,脸上火辣辣的。
她那点靠撒泼装可怜博同情的算盘落空,猛的从地上蹿起来,双眼赤红,张开十指就朝苏栀意的脸上抓去。
“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你胡说八道!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狐狸精的脸不可!”
苏栀意早有防备。
就在周玉芬扑上来的瞬间,她向后撤了一步,动作干净利落。
周玉芬用尽全力的一扑落了个空,脚下的高跟鞋猛的一歪,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脸朝下摔在了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。
姿势很难看,还磕掉了半颗门牙,满嘴是血。
“保安,按住她。”苏栀意冷声说。
两名一直严阵以待的保安立刻扑上来,一左一右,将还在地上挣扎的周玉芬反剪住手臂,压的她动弹不得。
周玉芬拼命挣扎,嘴里含着血沫,不停的咒骂:“苏栀意!你不得好死!你眼睁睁看着你爸去死,你这个黑心肝的娼妇!你会有报应的!”
对付这种极品,任何辩解和对骂都是浪费口舌。
苏栀意看都没再看她一眼,转身径直走到大厅前台,在接待员惊愕的目光中,拿起了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。
她纤细白皙的手指,冷静而熟练的转动着数字拨盘,发出一连串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喂,110吗?这里是市广播电视大厦一楼大厅,有人寻衅滋事,公然侮辱并试图殴打国家公职人员,严重扰乱国家事业单位的正常办公秩序。对,请尽快出警处理。”
挂断电话,大厅里一片安静。
在这个讲究家丑不可外扬和人情世故的年代,敢毫不犹豫、亲手报警抓自己养母的,他们真是头一回见。
这得是多大的仇,多硬的心肠!
被按在地上的周玉芬听到“报警”两个字,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再泼妇,也知道进了派出所意味着什么。
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就没了,只剩下满脸的惊恐。
“栀意!栀意我错了!妈错了!”
她开始用力的扭动身体,试图对着苏栀意的方向磕头。
“妈刚才是急疯了,脑子不清醒才胡说八道的!你念在妈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,给你口饭吃的份上,你饶了妈这一回吧!别让警察抓我走啊!”
苏栀意冷眼看着这出瞬间变脸的戏,眼神没有一丝动容。
不到十分钟,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,一辆警车稳稳停在门口。
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进大厅。
苏栀意迎了上去,条理清晰的陈述了事实,然后指了指大厅门口斜上方的一个金属盒子。
“警察同志,那里有监控探头,刚才发生的一切应该都录下来了。这位女士擅自闯入国家机关办公场所,对我进行公开侮辱和人身攻击,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。”
为首的警察经验丰富,扫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周玉芬,又看了看镇定的苏栀意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他不给周玉芬狡辩的机会,直接对同事一挥手,掏出了手镯。
“咔哒”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,在大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有什么话,回所里慢慢交代。带走!”
在一阵比之前更加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中,周玉芬被带走了。
看着警车闪着灯呼啸而去,秦站长长长的叹了口气,走到苏栀意身边,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这个得意的下属。
“栀意啊,你这手腕是真硬。不过……这事儿传出去,台里难免有人会嚼舌根,说你手段太毒,不念旧情。”
苏栀意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,眉眼清亮,脊背依旧挺的笔直。
“秦站长,有些问题不解决,只会越来越麻烦。别人怎么说,那是他们的嘴,我管不着。我只管自己活得坦荡,活得痛快。”
回到办公室,苏栀意刚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,桌上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就响了。
她拿起听筒,是商彦。
“喂。”
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,苏栀意不自觉的放松了肩膀,声音也柔了些。
“苏家倒了。”商彦的嗓音低沉悦耳,隔着电波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,“我看了纪委转过来的初步材料,苏建国贪的数额,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。光是查实的那些,就够他把牢底坐穿。这次,谁也救不了他。”
苏栀意靠在椅背上,长长的舒了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了。刚才周玉芬来台里闹事,我已经报警,让警察把她带走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随后传来商彦一声低沉的轻笑。
“干得漂亮。对付这种人,就不能有半点心软。晚上想吃什么?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接你。”
苏栀意正想开口说句“糖醋排骨”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粗暴的推开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。
秦站长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,脸色阴沉。
“栀意,出事了。”
苏栀意对着话筒轻声道:“我这边有点急事,晚点打给你。”
说完便挂了电话,站起身。
秦站长快步走进来,将那份文件拍在桌上,语气凝重:“省里刚下的通知,空降了一个副站长下来,叫陆沉。任命即刻生效,而且……他点名要全权接管你那个广播剧节目的所有工作,包括正在进行的市级评优。”
“我看这份文件措辞强硬,这人,来者不善!”
苏栀意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,拿起那份文件,目光落在“陆沉”那个名字上,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