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深夜，雨刚停。
湿润的柏油路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。霓虹灯的倒影在积水里拉长扭曲。
晚上九点，申城交通广播电台的大楼一切正常。
顶层的《心灵对话》直播间，代表直播开始的红灯准时亮起。
白薇坐在苏栀意的位置上，面前是专业的电容麦克风。
为了今晚的第一次直播，她做了不少准备。
她换上一件和苏栀意风格相似的淡蓝色衬衫，连挽起袖口的高度都模仿的一模一样。
她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，刻意压低声音，模仿苏栀意温和的嗓音。
“各位听众朋友，晚上好，这里是调频FM99.8，申城交通广播电台，《心灵对话》节目。我是你们的新朋友，白薇……”
但是，她模仿的声音听起来很假。
声线刻意，没有一点安抚人心的感觉，反而让听众觉得不舒服。
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，导播小李戴着监听耳机，眉头紧锁。
他烦躁的调整了一下音量，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了。
这声音不对。小李想。
苏老师的声音温暖，能安抚人心。
这个白薇的声音却甜得发腻，听着让人难受。
小李甚至想立刻关掉收音机。
按照白薇安排好的流程，第一通热线电话接了进来。
这是她提前找好的听众，准备用来开个好头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主持人你好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她断断续续的讲着自己的故事。
她是个单亲妈妈，在服装厂上班，每天要在缝纫机前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。
回到家还要做家务和照顾哭闹的孩子。
丈夫离开，生活压力巨大，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。
这是一个需要情感共鸣和疏导的求助者。
要是苏栀意在，她会先安静的听着，等对方宣泄完情绪，再用温和的话语引导她。
但白薇只想完成任务。
她没等对方说完，就迫不及及的打断了她，开始了准备好的说教。
“这位听众，你好。”白薇的语气高高在上，“我觉得你的问题，还是心态问题。你总盯着生活的苦难，当然会觉得累。”
她搬出从杂志上看来的空洞句子，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：“女人首先要爱自己，要独立，要坚强。你是你孩子的榜样，不应该在他面前传播这种负能量。你应该学会调整，多看看阳光的一面。”
电话那头的啜泣声停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接着，一阵怒吼从电话里爆发出来，声音尖锐，小李的耳机都发出了电流声。
“你谁啊？你懂个屁！”女人的声音从疲惫转为愤怒，“老娘累得像狗一样，你站着说话不腰疼，跟我谈心态？你来踩一天缝纫机试试！你来带一天娃试试！”
怒吼声在直播间回荡，白薇的脸色变了。
“换苏老师！我要听苏老师！她不会像你这样跟我说教！”
“哪来的冒牌货，赶紧给我滚下去！把我们的苏老师还回来！”
对方用力的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…嘟…嘟…”
忙音通过电波，传遍了申城。
直播间出现了十几秒的空白，这是严重的广播事故。
白薇的脸一阵红一阵青。
“神经病！”她忘了关麦克风，一句低骂清晰的传了出去。
主控室的小李吓了一跳，他马上推上音乐推子，用一段舒缓的纯音乐盖住了一切。
他看着实时收听率，倒吸一口冷气。
代表收听率的红线从最高点直线下坠，很快跌破了频道近半年来的最低值。
“台长……台长的电话！”助理颤抖的把电话递过来，小李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完蛋了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对所有工作人员来说都是一场折磨。
白薇在最初的慌乱后，为了挽回数据，开始接入各种能制造冲突的热线。婆媳因为彩礼在电话里对骂，夫妻一方在直播中控诉另一方出轨。整个节目都是争吵、哭喊和骂声。
这个原本安慰人心的深夜节目，被白薇搞得像菜市场一样吵闹。
直播结束的灯熄灭，白薇瘫在椅子上。
数据报表很快被打印出来，送到了台长陆沉的办公室。
收听率跌破了冰点，创造了节目开播以来的最差纪录。
电台的投诉电话也被打爆，全是要求苏栀意回归、投诉新主持人的。
陆沉坐在办公室里，屋里烟雾缭绕。他看着那份难看的报表，脸色很阴沉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副台长小心的建议：“陆台，要不……还是先把苏老师请回来？这个白薇，听众的反响实在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陆沉把报表摔在桌上，厉声喝道，“不就是听众不习惯换人吗？一点小波动就把你们吓成这样！苏栀意她算什么东西，还想拿这个来要挟我？”
他依旧嘴硬，把失败都归结为外部因素。
“明天继续！加大宣传！告诉市场部，把所有资源都给我砸进去！我就不信，用钱砸不出流量！”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阳光终于冲破了连日的阴霾，明媚的洒在申城的大街小巷。
市中心一家咖啡馆内，苏栀意和乔蔓相对而坐。她们面前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申城地图。
两人已经从辞职的阴影中走了出来，目光清亮，充满期待。
“辞了也好，天高任鸟飞。”乔蔓喝了一大口冰美式，感觉很爽快，“把那个烂摊子留给他们，我倒要看看，没了你，他们能撑几天。”
她用手指敲了敲地图，问道：“接下来的路，想好怎么走了吗？”
苏栀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，最后点在了城市的金融核心区。她的语气冷静，又很从容。
“乔蔓，你关注过最近的政策风向吗？国家很可能要在广电媒体领域，全面推行‘制播分离’改革。”
“制播分离？”乔蔓愣住了。这个词对现在的媒体人来说，还很陌生。
苏栀意耐心的解释：“简单说，就是电台和电视台这些播出平台，以后只负责播出。他们提供渠道，而我们可以成立专业的内容制作公司，把做好的节目卖给他们。”
苏栀意的眼中充满了野心。
“我们不用再给任何人打工，我们要当自己的老板。我们生产最好的内容，打包卖给各大电台。我们不光要赚制作费，最核心的是，节目的版权、IP，必须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“我靠！”乔蔓一下激动起来，她一拍大腿，引得旁边的人看过来，“栀意！你这格局也太大了！”
她兴奋的站起身，在卡座间来回走动，脑中已经有了一幅蓝图：“这哪里是辞职创业，这是要掀起一场传媒革命！我有运营和市场的资源，你有顶尖的内容创作能力，再加上你这个超前的商业头脑……我的天，咱们联手，能把这个行业玩出花来！”
“我们成立公司，就叫‘声之梦’怎么样？声音的声，梦想的梦！”
“好名字！”苏栀意点头，“我们不光可以做《心灵对话》，还可以做财经访谈、少儿故事会、悬疑广播剧……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内容矩阵！”
两人一拍即合，都是行动派。
当天下午，她们就带着所有积蓄和资料去了工商部门，注册公司。
而此时，申城交通广播电台的化妆间里，气氛完全相反。
白薇看着镜子里自己扭曲的脸。
连续熬夜和巨大的压力让她看起来很憔悴，眼神里都是恨意。
既然走正道走不通，那就别怪我玩邪的。
她从包里拿出手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黑子哥吗？我，小白。”电话一接通，她立刻换上谄媚的语气，压低声音。
“晚上有空吗？想请你帮我办个事……对，还是老规矩，多叫两个兄弟，要声音听起来老实，但又能随时吵起来的那种。剧本和钱我都准备好了，你晚上七点来电台后门找我拿。”
挂掉电话，她从包里摸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，里面是她这个月大半的工资。
她要请职业的热线演员。
真实的听众不买账，她就自己花钱制造收听爆点。
她已经想好了今晚的剧本——一出兄妹争夺巨额遗产的直播大戏。
她要在直播间里，亲自导演这场冲突，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把昨晚的收听率抢回来。
想到这里，白薇对着镜子笑了一下，笑容看起来很阴险。
她仿佛已经看到苏栀意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