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城郊外,一处废弃的二层仓库。
空气里混杂着铁锈、霉菌和尘土味。
顶棚破了一个大洞,月光笔直的照下来,落在一地的废弃轮胎和烂木箱上,也照亮了飞舞的尘埃。
商彦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,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张歪腿的木桌上。
桌上摆着一个印着褪色红牡丹的旧铁皮热水瓶,瓶身布满凹痕。
商彦走上前,沉默的拎起热水瓶,给面前蜷缩在椅子上的老妇人倒了一杯热水。
水是温的。
他来之前让人准备好了。
搪瓷杯壁上满是黑色的磕碰伤痕,白色的水蒸气升起,模糊了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。
商彦的声音低沉平稳。
“李嫂,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,慢慢说。”
被称为李嫂的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,但在看清商彦的脸后,神情才稍微放松。
她颤抖的捧起搪瓷杯,枯瘦的手腕抖动着,杯里的水晃的几乎要洒出来。
“商先生……谢谢您,谢谢您还记得我们……”
李嫂一开口,声音沙哑。
她喝了一小口水,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给了她一点说话的力气。
“我家老李走了这么多年,我原以为,害死他的人,能快活一辈子了。”
她放下水杯,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伸进粗布褂子的内袋里,摸索着掏出一个用蓝色土布层层包裹的硬物。
布包边角已经磨的发白变薄。
她一层层揭开布条,动作缓慢又郑重。
那双手因为紧张,显得有些笨拙。
最后,里面露出了一个封面磨烂的密码本,还有一叠用牛皮筋扎住的转账凭证和照片底片。
“这是老李进医院前,拼着最后一口气从陆沉办公室里偷拍的底片。”
“他说,陆沉有个习惯,喜欢把见不得人的东西锁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保险柜里,以为那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后来我怕出事,找了个信得过的亲戚,偷偷把底片洗了出来。照片和凭证都在这儿了。”
李嫂的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在里面打转。
“老李当年就是撞破了陆沉和广告商做阴阳合同,被他记恨上了。先是找人安了个工作失误的罪名,开除了他,还让他背了一大笔债。”
“老李是个本分人,气不过,去找陆沉对质。结果被他叫人打断了腿,拖了回来。”
“回家没撑过半年,人就去了。临死前,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,让我一定要藏好,说总会有人来替他申冤。”
“这密码本,是老李用只有我们俩才懂的暗语写的。他以前在部队当过通信兵,是我们年轻时说情话的法子,没想到用在了这上面。”
“陆沉这些年利用职权搞阴阳合同,成立空壳公司套取电台的广告赞助,私下吃回扣,为了往上爬逼走了许多像老李一样不肯同流合污的人……一笔一笔,全都记在上面!”
她用尽力气,将那个布包猛的往前一推。
“商先生,我知道您有本事。求您,为老李,为我们这些被害的人,讨个公道!”
商彦没有立刻拿起东西。
他的目光落在李嫂的眼睛上,郑重的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本册子。
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。
他一页页翻过去。
上面都是朴素的记录。
“甲申年,三月,‘春风’项目,暗吞二十万,‘修路’钱。”
“乙酉年,冬,‘暖阳’计划,虚报三十万,用于‘买瓦’。”
“丙戌年,六月,‘晨光’广告,虚报五十万,孝敬‘山上人’。”
本子上写满了代号、日期和数字,记录着权钱交易。
商彦甚至看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项目名称,一个他曾参与推动的公益项目。
记录显示,其中一笔赞助款,被陆沉用“办公耗材”的名义,吞掉了近三分之一。
他眼神一瞬间变冷。
那些银行转账凭证和模糊的照片上,收款方都是陆沉的远房亲戚,或是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的账户。
证据链完整,足以让陆沉无法翻身。
他合上本子,从口袋里摸出旧款的黑色手机,拨出一个熟悉的号码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老周,我,商彦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:“商主任,稀客啊!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有什么内部消息?”
“送你一个能让省报销量翻倍,震动申城的头版头条,接不接?”商彦的声音很稳。
那头的笑声停了,语气变的严肃起来:“说,什么新闻?”
“申城交通广播电台副站长,陆沉。”
“贪腐、洗钱、滥用职权,手上可能还有人命。”
“初步估算,涉案金额足够他把牢底坐穿。”
“物证在我手上,人证我也保下来了。证据可靠。”
“我需要你报社可靠的记者。”
“好家伙!陆沉这个老狐狸!”电话那头,老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声音都高了,“我就知道他不干净,查了几次都被他滑过去了!这次你抓到铁证了?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
“太好了!这是个大新闻!我马上调我们最好的暗访组跟进,成立专案小组连夜对接。你放心,人证的安全,我老周拿声誉担保。我派两个得力的人过去,一个小时内到你指定的地方。”
电话挂断。
商彦转头看向李嫂,她的眼中有了神采。
商彦放缓声音,一字一句的说。
“李嫂,接下来会有人来保护您和您的家人。您什么都不用怕,只需要把您知道的事情和老李的经历告诉他们就行。”
“老李的公道,这一次,我们给您讨回来。”
……
同时,申城市中心,云顶会所内,酒局正热闹。
陆沉端着红酒,满面红光的和几位电视台领导和广告公司的老板谈笑。
“陆副站长,不,马上就该叫陆站长了!”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广告老板举杯,“听说老站长下个月就要退了,这个位置,除了您,申城还有谁坐的稳?”
陆沉笑着摆了摆手,嘴上说:“哪里哪里,王总说笑了。我只是为人民服务,为电台发光发热。都是组织的安排。”
他抿了一口红酒,透过落地窗,俯瞰着脚下的城市夜景。
万家灯火,尽收眼底。
他想起白天刚处理掉的一个不识相的小子,嘴角勾起冷笑。
总有些蠢货,妄想挑战规则。
他轻轻晃动酒杯,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痕迹。
……
几个小时后,省报大楼的编辑部灯火通明,气氛紧张。
总编老周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,亲自指挥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,摊开着密码本复印件和冲洗的照片。
“小王,主稿写的怎么样了?记住,要快、准、狠,每个字都要有分量。”
“刘菲,技术部门怎么说?照片细节能再清晰点吗?转账凭证的流水号,一个个核对清楚!”
整个小组都在高速运转。
敲击键盘的声音、打印机的声音、压低嗓门的讨论声混在一起。
印刷车间内,印刷机已经预热完毕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工人们接到指令,迅速拆下原定的头版版面,将新的铅字模块按照版样,小心的敲进头版头条的位置。
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出现在版面上:
【金牌制作人遗孀泣血控诉,电台巨贪的黑色王国!】
随着老周一声令下:“开机,印刷!”
机器的轰鸣声响彻车间。
一张张带着油墨味的报纸,从生产线上飞速涌出。
那黑色的标题,格外醒目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