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半步。
但这半步把他送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,狂枭左斧横扫的轨迹末端。
按正常逻辑,这是送死。
横扫到末端的巨斧虽然力量有所衰减,但以狂枭至尊境巅峰的修为,就算是余势也足以把一个至尊境初期的修士砸成肉泥。
但叶辰看到了非常微小的、稍纵即逝的细节。
狂枭的左斧在横扫到末端的时候,斧柄和斧头的连接处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震颤。
那个震颤的持续时间不到十分之一息。
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。就连狂枭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。
但叶辰看到了。
他盯了六斧,每一斧都在看这个位置。
六次,每一次都是这样。
就在这一刻,出手!
万古天墓在识海中微微嗡鸣。
叶辰拔剑了。
不是豪迈的出鞘,是安安静静的、几乎不发出声响的、像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那样自然的动作。
剑拔出来的同时,他的手已经动了。
右手持剑,剑尖朝前,以一个别扭到不像任何剑法的角度,从下方往上挑了一下。
葬天之力没有灌入剑身。
它凝聚在叶辰的左手指尖。
准确地说,五指并拢,力量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。
薄到几乎透明的灰黑色光芒覆盖了两根手指,不发光,不发热,甚至没有任何可视化的效果。
但玄易子在后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以力化点?”
他喃喃出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。
叶辰的剑挑住了狂枭左斧横扫的余势。
不是硬挡,是借力。
剑身侧面贴着斧刃滑过,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了废墟上空。火花从两件兵器的接触面上溅射而出,在夜色中画出一条短暂的光带。
与此同时,他的左手伸了出去。
两根手指只是轻轻的点在了狂枭左斧斧柄与斧头的连接处。
精确到了毫厘。
正中那个他观察了六斧才锁定的震颤点。
“嗯?”
狂枭的反应极快。他感觉到了左手传来的异样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“空”。
像是握着的东西突然变轻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咔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像踩碎了一片秋天的落叶。
裂纹从叶辰手指点中的位置开始扩散。
不是沿着斧柄或斧头的表面蔓延,是从内部——从金属的结构内部开始崩解。
葬天之力以“点”的形式渗入了巨斧的内部结构,然后从渗入点开始,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。
裂纹所到之处,金属变脆。
坚硬到能扛住准帝全力一击的本命魔兵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块被冻透了的豆腐。
“嗤!”
叶辰的剑从下方挑起,划过巨斧的裂纹。
不需要多大的力量。
因为那柄斧头已经不是一个整体了。
“咔嚓!”
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左斧断了。
斧头从斧柄上脱落,翻滚着飞了出去,砸在十丈外的废墟上,弹了两下,然后碎成了七八块。
碎裂的断面上,灰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遍布每一寸金属,那是葬天之力侵蚀过的痕迹。
狂枭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一截光杆的斧柄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有震惊。有难以置信。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。
他的本命魔兵竟然断了!
跟了他几百年,还是用无数强者的鲜血淬炼过的本命魔兵。
被人用两根手指点碎了。
“你!”
他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但叶辰没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第二剑已经来了。
不是来势汹汹的暴烈一击,是一剑平推。
平平淡淡,简简单单,像是在案板上切一块肉。
但速度快到狂枭只来得及举起右手的巨斧格挡。
金铁交鸣。
叶辰的重剑撞在狂枭右斧的斧面上,火花爆裂,冲击力将狂枭整个人推得后退了三步——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半尺深的脚印。
但叶辰的攻击不止于此。
撞击的同时,他的葬天之力又“点”了一次。
不是手指。
是剑锋。
重剑与斧面接触的那一个点,葬天之力凝聚,渗透,扩散。
和左斧一模一样的过程。
只是更快了。
因为叶辰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试探,找到了这类魔兵的结构弱点。
第二次,驾轻就熟。
“咔咔咔!”
裂纹在右斧的斧面上疯狂蔓延。
狂枭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纯粹武人遇强则喜的兴奋,是真正的、发自本能的“不妙”。
他扔了斧。
果断。干脆。没有一丝犹豫。
右斧脱手的瞬间,斧面裂开,如左斧一般碎成了一堆废铁。
碎片在空中四散飞溅,被狂枭周身的魔元护罩弹开。
两柄本命魔兵,全毁了。
叶辰的两剑,与其说是斩杀招式,不如说是拆卸。
精准到变态的拆卸。
把一个至尊境巅峰的本命魔兵,像拆零件一样拆了。
狂枭空着双手站在废墟中,胸口剧烈起伏。
本命魔兵的毁灭对他的影响远不止是失去了武器那么简单。
魔兵与本命相连,兵毁人伤。两柄斧头的碎裂在他的识海中制造了两道裂痕,魔元运转的流畅度瞬间下降了近两成。
但他没有退。
他的暗红甲胄开始膨胀。
不是魔元催动的膨胀,是肉身的变化。他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。
一丈二尺变成一丈五尺,一丈五尺变成两丈。
肌肉在甲胄下隆起,骨骼在皮肤下重组,发出密集的咔咔声。
魔化!
魔族强者的终极手段之一。
以燃烧精血为代价,短时间内将肉身膨胀到极限,获得远超常态的力量和防御。
代价很大,副作用很重,但在生死关头,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。
“行!”狂枭的声音随着身形的膨胀变得浑厚了数倍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。“葬天族!老子认了!你有本事破我的兵!”
他的拳头攥紧了。
两丈高的躯体上魔纹全部亮起,暗红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,像一尊燃烧着的铁塔。
因为叶辰已经到了。
第三剑。
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。
重剑从右向左,划过一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弧线。
葬天诀全力催动。万古天墓的力量灌入剑身,灰黑色的光芒沿着剑刃流淌,不张扬,不刺目,但所过之处,空气被切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缝。
狂枭的拳头迎了上来。
他已经来不及躲了。
不是速度不够,是他的身体太大了。两丈高的魔躯法相给了他恐怖的力量和防御,但也让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靶子。
在叶辰这种精确到毫厘的攻击面前,越大就越好打。
这一剑划过了脖子。
一道灰黑色的线出现在狂枭的脖颈上。
这一剑虽然浅到甚至没有渗出血来,但足够了!
因为葬天之力已经渗入了那条细线之中。
“咔。”
又是那个声音。
很轻的一声。
像踩碎了一片落叶。
狂枭的身体顿住了。
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看着叶辰,眼神里的恐惧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释然的平静。
“好快的剑。”
他说了四个字。
然后他的头离开了身体。
没有飞出去。是缓缓地、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下似的,从脖子上滑了下来。
切面光滑得像镜子。
一颗硕大的、比普通人脑袋大了三倍的头颅,从两丈高的空中坠落,翻滚着砸在废墟上,弹了一下,滚出去七八丈远,最后撞在一堵残墙上停住了。
暗红色的火焰在眼眶中跳了最后两下,最后还是熄灭了。
失去头颅的巨大身躯在原地晃了晃。
两丈高的魔躯法相还维持着膨胀的状态,暗红色的魔纹还在缓慢流转,但没有了意识的指挥,这具身体只是一座空壳,砸在废墟上,扬起漫天烟尘。
方圆数十丈的建筑全部被狂枭那几斧子夷为平地,变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废墟。
废墟边缘,是贫民窟未被波及的区域。
那里站着一些魔族。
底层的、衣衫褴褛的、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。
他们站在废墟边缘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具两丈高的无头尸体。
看着那颗滚落在残墙边的硕大头颅。
看着废墟中央那个背着重剑的年轻人族修士。
沉默了大约三息。
然后有人尖叫了一声。
“狂、狂枭将军被杀了!!”
这声尖叫像引信一样点燃了恐慌。
人群顿时炸了,四散奔逃。
几息之间,废墟周围变得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不剩。
叶辰没管他们。
他走到狂枭的尸体旁边,弯下腰,拎起了地上那两柄碎掉的巨斧残骸中较完整的一块。
斧刃虽然碎了,但斧柄的材质是好东西,这可是万年魔铁,韧性极强,就连他的葬天之力也只是破坏了内部结构,没能完全摧毁。
他把残骸扔进了万古天墓。
然后他直起身,抬头看向天空。
忆魔王城的天幕是深紫色的。
但此刻,紫色正在变深。
不是天色的变化,是有什么东西在聚集。
灰黑色的、厚重的、翻滚不止的乌云,正在从四面八方朝忆魔王城的上空汇聚。
云层很低,低到几乎就压在悬浮宫殿的顶部。
叶辰盯着那座暗下去的宫殿,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玄易子、叶归、苏沐雪、心月,四人从废墟后面走了过来。
玄易子扫了一眼尸体,看向叶辰说道:“这尸体不对劲。”
叶辰低头看去。
狂枭两丈高的无头尸身还躺在废墟中。暗红色的甲胄还在,魔纹还在缓慢流转。
但颜色在变。
暗红色一点一点地褪去,甲胄的表面变得暗沉、柔软,质感从金属骨质变成了泥。
黑色的泥。
狂枭的尸体正在融化。
不是腐烂,是像蜡烛一样从边缘开始软化、坍塌、流淌。暗红色的甲胄、膨胀的肌肉、粗壮的骨骼,全都变成了一摊粘稠的黑色泥浆。
那颗滚落在残墙边的头颅也在融化。熄灭的火焰眼珠变成了两个空洞的黑色窟窿,面部的轮廓模糊、坍缩,最终化作一团黑泥。
所有的黑泥朝一个方向汇聚。
不是朝地面渗透,是朝上方。
黑泥违反重力地飘起来,一团接一团,在废墟上方三丈处汇聚、翻涌、重新凝聚。
叶归下意识拔剑。
“别动。”玄易子按住了他。
黑泥在半空中成型了。
不是狂枭的形象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虚影。
模糊的,半透明的,像是用烟雾捏出来的人形轮廓。但五官隐约可辨——面容清瘦,眼窝极深,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头顶有两只巨大的弯角。
弯角上缠绕着灰白色的锁链。
和悬浮宫殿底部垂下的那些锁链一模一样。
心月的身体绷紧了。
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:“忆魔王。”
黑泥凝成的虚影悬浮在半空,低头看着叶辰。
那双由黑泥构成的眼睛里,没有怒意,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好奇。
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有趣的藏品。
虚影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,像是整座忆魔王城本身在说话。
“葬天族的后人。”
声音清淡,不疾不徐,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。
“能杀狂枭,你比老夫预想的要强一些。”
叶辰抬头看着那个虚影,没有说话。
虚影歪了歪头,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。
“狂枭是老夫养了八百年的猎犬。一条猎犬的命,换一个见面的机会,值不值?”
他没等叶辰回答,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“值的。”
虚影的身形开始消散。黑泥从边缘开始剥落,像风化的石像,一层一层地剥离、飘散、化为虚无。
但在完全消散之前,虚影的嘴最后动了一下。
“来忘川河尽头吧。”
六个字。
轻飘飘的,像是一句随口的邀请。
“老夫在那里等你。”
虚影彻底消散了。
黑泥化为飞灰,被风吹散。
废墟上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连狂枭的尸体碎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...............
巷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叶归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。
“忘川河?哪个忘川河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心月的脸色白得发青。
乌云压得更低了。
低到几乎贴着忆魔王城的屋顶。
悬浮宫殿完全隐没在了云层之中。
只剩下那些灰白色的锁链从云层中垂下来,像一只藏在云里的巨兽,伸出了无数条触手。
叶辰的右手握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。
他迈开步子,朝城北的方向走去。
叶辰的背影笔直,没有回头。
这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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