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。
忆魔王说的“忘川河尽头”,不可能是随便一条河。在魔族的典籍里,忘川河是一条流淌着灭魂之水的古老禁地,据说河水能洗去一切记忆,将灵魂化为白纸。
叶辰不确定忆魔王城里的“忘川河”是不是传说中的那条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,他的母亲就在那个方向。
“停一下。”
玄易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叶辰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玄易子走到他旁边,指了指前方大约三百丈外的一道分界线。
这里是贫民窟和核心城区的交界处。
那道分界线非常清晰。
一边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棚户,破烂不堪,臭气熏天,一边是整齐的黑色石砖路面,宽阔笔直,两侧立着一排排三丈高的石柱。
每根石柱顶端都蹲着一只青铜铸造的三足鼎。
鼎身亮着幽蓝色的微光,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“识魂鼎。”心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她抬手指了指那些三足鼎。
“忆魔王城核心区域的标配。每隔十步一尊,能感应方圆五丈内所有生物的气息波动。只要不是本城登记在册的魔族,鼎内的感应阵就会激活,五息之内全城警报。”
“每隔十步?”叶归的脸皱了起来。
“每隔十步。”心月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条街多长?”
“从核心区域外围到忘川河入口,大约一千二百丈。”
叶归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“一百二十尊鼎?”
“差不多。”
玄易子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些识魂鼎上,眉头越皱越深。
“棘手。”
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分量不轻。一个准帝级的老怪物都说棘手的东西,通常意味着没有常规解法。
“我的隐匿法阵能挡住普通的灵识探查,但这种识魂鼎检测的不是灵识,是生机波动。只要是活着的东西,有血有肉有呼吸,它就能感应到。除非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除非我们是死人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两息。
叶归举起手:“师尊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没有不需要变成死人的办法?”
“有。杀光那一千二百丈路上所有的守卫,毁掉全部识魂鼎,然后在忆魔王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忘川河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们五个人,其中两个伤员,面对的是忆魔王城的核心防卫力量。你觉得行吗?”
叶归闭上了嘴。
又安静了几息。
叶辰一直没开口。他靠在一根歪斜的木柱上,闭着眼,右手两根手指按在太阳穴的位置。
那是他在沟通万古天墓时的习惯动作。
识海深处。
万古天墓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中,古老的殿宇群沉默如山。
自从吞噬了噬魂雾和记忆之泪本源之后,天墓的气息又浓郁了几分。
那不是灵气,不是魔气,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加原始的东西。
死气。
远古的、来自亘古洪荒的、纯粹的死亡之息。
不是腐烂,不是衰败,不是消亡。
是“不存在”。
像一片从未被光照亮过的深渊,没有温度,没有波动,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。
叶辰的意识在天墓内部游走,最终停在了主殿之下那座灰黑色的祭坛前。
祭坛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雾。
那层灰雾就是死气的本源。
他伸出意识之手,触碰了那层灰雾。
碰到它的那一瞬间,他的意识都产生了一丝恍惚,甚至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自己从来没有活过。
叶辰的意识稳住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缕死气,极细极淡,像蚕丝一样从祭坛上剥离下来。
死气顺着他的意识回到了肉身的经脉。
“嘶!”
叶辰睁开了眼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有办法了?”玄易子问。
叶辰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灰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缓缓升起。
不多,就那么一缕,像烟一样袅袅上升,但周围的空气在接触到这缕雾气的一瞬间,发生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变化。
没有了。
气息没有了。
叶辰掌心方圆半尺内的所有空气,失去了流动、失去了温度波动、失去了任何活性。
在灵识的感知中,那片区域像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玄易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他是准帝,灵识之敏锐远超常人。
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叶辰掌心那片区域,从他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了。
不是被屏蔽了。
是根本就不存在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死气。”叶辰说。
“万古天墓里的远古死气。覆盖在身上之后,生机和灵力波动全部被封印,在任何探查手段面前,我们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比石头还不如。石头至少还有物质波动。覆盖了死气之后,连物质波动都没有。在识魂鼎的感应中,我们就是几团移动的虚空。”
“移动的虚空不会引起怀疑吗?”心月问。
“这大鼎检测的是'生机波动',如果没有生机波动,它的阵法根本不会被激活因为在它的设计逻辑里,没有生机就不是活物,不是活物就不需要检测。”
心月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以'不存在'的状态,走过所有的识魂鼎?”
“对。”
“走过去?不是飞过去?”
“走过去。”叶辰的语气很平。
叶归挠了挠头:“为什么不飞?”
“飞会产生气流扰动。死气只能封印人体的生机波动,不能封印物理层面的气流变化。有经验的守卫看到凭空多了一阵风,会起疑心。”
“那走路不会有声音吗?”
“轻点走。”
叶归张了张嘴,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个蠢问题。
玄易子已经想通了关键:“死气覆盖多少人?”
“五个人,维持大约半个时辰没问题。但有个副作用。”
“什么副作用?”
“覆盖期间不能动用任何灵力或魔元。死气封印的是所有能量波动,包括我们自身的。一旦催动灵力,封印立刻破裂,死气消散,我们在所有识魂鼎面前暴露无遗。”
玄易子沉默了三息。
“也就是说,潜入的过程中,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如果中途被发现了呢?”
“那就打。”叶辰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死气一解除,灵力和魔元瞬间恢复,不存在什么启动时间。”
玄易子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他虽然对这个“死气”的原理还有诸多疑问,但他已经见识过万古天墓太多不讲道理的手段了。在场的五个人里,能对忆魔王城的核心防卫造成威胁的,只有叶辰的这件万古凶器。
“那就走。”玄易子说。
叶辰看了一眼心月:“你还能走吗?”
心月的脸色还是很差,但她认真道:“能。”
“不要逞强。走不动就说。”
将掌中的那缕死气催动开来。
灰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蔓延而出,沿着地面、空气、衣袍的褶皱,像活物一样爬上每一个人的身体。
先是叶辰自己。死气从脚底开始往上覆盖,到膝盖,到腰腹,到胸口,到头顶。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然后是心月。死气顺着叶辰的掌心跳到了心月的肩膀上,像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罩住了她全身。
心月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冷。”
她说了一个字,嘴唇发白。
“忍着。”叶辰说。
心月咬了咬下唇,没再出声。
死气继续蔓延。苏沐雪。叶归。最后是玄易子。
玄易子是五人中反应最明显的。死气覆盖他身体的那一刻,他体内蓄势待发的准帝灵力像被浇了一盆冰水,瞬间沉寂了下去。
“感觉像被剥了皮。”玄易子低声评价。
“贴切。”叶辰说。
五个人站在贫民窟的废墟中。从外表看,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在灵识层面,他们消失了。
彻底地、完完全全地消失了。
玄易子用自己的灵识扫了一遍身边四个人。
什么都没扫到。
不是被屏蔽了。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他明明看着叶辰站在面前,但灵识告诉他那个位置空无一物。
甚至连空气分子的布朗运动都在那一小片区域内停止了。
“邪门。”他由衷地感慨了一句。
“走。”叶辰说。
五个人从贫民窟的废墟中走出来,朝核心城区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轻。
非常轻。
叶辰走在最前面,每一步都像猫一样无声。鞋底压过碎石的时候,连摩擦声都没有。
这恐怖的死气不仅封印了生机波动,连他和地面之间的物理性接触都被削弱到了最低限度。
不是悬浮。是介于“踩在地上”和“没踩在地上”之间的一种诡异状态。
五个人走过了贫民窟和核心区域的交界线。
黑色石砖路面平整光滑,和刚才坑坑洼洼的泥巴地形成了鲜明对比。路两侧的石柱上,识魂鼎在幽蓝色微光中嗡嗡作响。
第一尊识魂鼎就在左前方五丈处。
青铜铸造,三足双耳,鼎身刻满了细密的魔纹。
鼎口内部有一团旋转的幽蓝色光球,像一只慵懒的眼珠子,每隔几息就扫一圈周围的区域。
光球转到了叶辰的方向。
扫过去了。
没有反应。
鼎身上的魔纹亮度没有变化。幽蓝色的光球继续慢悠悠地旋转,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。
叶辰面无表情地从识魂鼎下方走过。
身后依次是心月、苏沐雪、叶归、玄易子。
五个人鱼贯而过。
识魂鼎纹丝不动。
第二尊。
第三尊。
第五尊。
全部安然无恙。
叶辰的速度不快。他没有急着赶路。急了就容易出错,出错就容易暴露。一千二百丈的路程,按正常步行速度大约需要两刻钟。他有半个时辰的死气覆盖时间。够了。
第十二尊识魂鼎旁边,站着两个守卫。
黑甲魔卫,制式装备,手持长戟,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两只暗红色的眼珠子。
他们的站姿很松懈。万魂祭期间虽然全城戒严,但核心城区向来太平,这些守卫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晚上了,眼神都开始发直。
叶辰走到他们面前。
距离不到三丈。
两个守卫的目光穿过了叶辰。
就像你走在路上经过一根电线杆。
你的眼睛看到了它,但你的大脑不会“注意”到它。
因为电线杆不是活物,不发出气息波动,不构成任何威胁或兴趣。大脑会自动将它过滤掉。
叶辰他们现在就像是一根电线杆。
两个守卫站在原地,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走过之后大约十息。
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“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