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这声音,叶辰的步伐顿了一瞬。
身后那尊识魂鼎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。不是警报级别的嗡鸣,更像是感应阵的一次自检。
两个守卫中矮一些的那个扭头看了一眼识魂鼎。
“嗯?”
高个子守卫也看了一眼。
鼎口内部的幽蓝色光球转了一圈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“怎么了?”
矮个子守卫皱了皱眉:“刚才好像响了一下。”
“响了就响了呗,入夜之后这玩意经常瞎响。上次还把一只溜进来的野猫当成入侵者报了警,整条街的守卫都跑过来了,结果就一只猫,丢人丢到家了。”
“是啊,自从上个月那批新鼎换上来之后就老出毛病,我看这批货就是次品,阵纹也不行,比不上老鼎。”
矮个子守卫嘟囔了两句,又低头看了一眼识魂鼎上的魔纹。
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他摇了摇头,重新面朝前方,继续站岗。
巷子前方二十丈处,叶辰的脚步恢复了正常节奏。
叶归从后面凑上来,压低声音到几乎无声的程度,嘴唇贴着叶辰的后脑勺说了两个字。
“牛逼。”
叶辰没回头。
他们继续走。
核心城区的建筑和外围截然不同。
黑色石砖铺就的宽阔大道两侧是高耸的石质建筑,风格介于宫殿和堡垒之间。
只看见每一栋都棱角分明,墙面上刻着忆魔王城的徽记,窗户窄而深,像一只只竖起来的眼睛。
识魂鼎一尊接一尊地从身边掠过。
每一尊都是同样的反应,只看见幽蓝色光球扫过,但是什么都没探测到,继续旋转。
第二十尊。
第三十五尊。
第五十尊。
叶辰数着数。
走到第五十三尊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卫队。
十二名黑甲魔卫排成两列纵队,手持长戟,脚步整齐划一,从大道尽头走过来。
领头的是一名红缨魔卫。
头盔上插着一根深红色的翎羽,多半是个小队长级别的。
巡逻队朝叶辰五人迎面走来。
叶辰他们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维持着步速不变,沿着大道的右侧继续走。
巡逻队从他们左边经过。
距离最近的时候,叶辰和红缨小队长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丈。
红缨小队长的目光从叶辰身上扫过。
但也只是轻松的扫过去了,并没有任何停留。
十二名黑甲魔卫鱼贯而过,脚步不停,眼神不变,连呼吸节奏都没有紊乱一下。
直接这一支小队伍走远了,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苏沐雪在后面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。她一直屏着呼吸,这会儿差点缺氧。
叶归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,给了她一个“嘘”的口型。
苏沐雪瞪了他一眼,但没出声。
继续走。
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石质拱门。
拱门有三丈高,门楣上刻着两只对视的魔兽,獠牙毕露,威风凛凛。拱门两侧各站着四名守卫,比之前遇到的那些气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只感觉这灵力波动起码在神王境后期。
拱门后面的景象完全变了。
不再是军事化的石砖要塞,而是一座巨大且诡异的花园。
没有围墙,只有一排排黑色的铁栅栏将花园和外围隔开。
栅栏上缠绕着某种暗紫色的藤蔓,藤蔓上开满了花。
花朵很大,每一朵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。
花瓣是半透明的暗紫色,边缘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花蕊呈螺旋状内卷,深处隐约可见一团流动的暗光。
心月走到叶辰身边,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动。
“忧郁花,这里是皇家庭院。”
叶辰看了她一眼。
心月继续轻声道:“这种花能吞噬靠近它的一切神识,范围不大,每朵大概半丈。"
"但这里种了上千朵。等于整座庭院都是神识绝缘区。”
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在死气的掩护下过了识魂鼎,这些花也会把任何探出去的神识全部吃掉。
这对他们来说既是限制,也是保护。
限制是他们没法用神识探路,一切都只能靠眼睛看。
保护是追兵同样没法用神识在这里搜索他们。
五人穿过了拱门。
拱门两侧的八名守卫照例毫无反应。
死气的效果一如既往地稳定,将五个活人变成了五团行走的虚无。
踏入花园的那一刻,叶辰就感觉到了。
神识被压制了。
死气封的是灵力波动,不影响神识本身。
现在是这些忧郁花在作怪。它们的花瓣在半空中缓缓摆动,每一次摆动都会释放出一圈极细的暗紫色波纹。
那些波纹像水波一样扩散,碰到任何神识的触丝,就会将其裹住、吞噬、消化。
叶辰的神识在距离身体不到一尺的地方就被截断了。
只看见叶辰停下脚步,看向对这里熟悉的心月。
心月看到叶辰的眼神,明白他的意思,走到叶辰身边。
虽然之前说过她只来过忆魔王城一次,但那一次似乎就足够她记住这里的布局。
“直走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。”
心月的声音极轻,嘴唇几乎贴着叶辰的耳朵。
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,带着微弱的热度。
叶辰没在意这些。
他点了点头,继续带头往前走。
花园里的石径铺着白色的碎石,走在上面会有细微的沙沙声。
叶辰把步子压到了极致,每一步都落在大块石头的表面,避开碎石之间的缝隙。
走到第二个岔路口的时候,叶辰的脚步停了。
他看到前方的石径上,有一簇忧郁花长得特别密集。
花丛直接盖住了整条路。石径两侧的花朵从铁栅栏上垂下来,在路面上方交织成了一道暗紫色的“帘子”。
要从这道花帘底下走过去。
每一朵花的神识吞噬范围是半丈。
这么密集的花丛挤在一起,整条路上的吞噬力叠加起来,别说神识了,怕是连灵魂都能扯出几丝来。
叶辰回头看了一眼心月。
心月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之前没这么密。”她的嘴唇在发抖,“我上次来的时候这一段还能侧身挤过去。”
“长出来的?”
“忧郁花生长速度极快,尤其是在魔气浓郁的环境里。忆魔王城核心区域的魔气密度是外围的十倍不止,这些花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……”
叶辰看着那道花帘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抬起了右手。
掌心朝前。
灰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,那不是是死气,是毁灭之火。
无声无息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火焰,从叶辰的指尖飘出,像一缕最淡最淡的烟。
不是灵力催动的。
是纯粹的葬天血脉之力。
死气封印的是灵力和魔元的波动,但葬天血脉是刻在骨血里的本源之力,不经由经脉运行,不需要灵力驱动。
就像心脏跳动不需要你下意识去命令一样。
那缕灰黑色的火焰飘到了花帘上。
没有燃烧,没有枯萎,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视觉效果。花瓣只是失去了颜色。
只看见暗紫色褪成了灰白色,半透明的质感变得干枯粗糙,然后像干透了的落叶一样,簌簌地碎裂,飘落在地。
毁灭之火沿着花丛蔓延,所过之处,忧郁花接二连三地凋零、碎裂、化为齑粉。
整个过程极其安静。
没有火光,没有声响,连风都没有一丝。
那道花帘消失了。
石径重新畅通无阻。
叶辰收回了右手。
叶归在后面看着那一地灰白色的花瓣碎片,喉结滚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他已经不知道叶辰的手段还有多少是自己没见过的了。
五人穿过了被清理出来的石径。
心月的记忆没有出错。
根据她所说的右转之后,花园的景象又变了。
只看见忧郁花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修剪整齐的暗色灌木丛和几棵造型奇特的古树。
古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,像枯骨一样。
但树冠上却挂满了灰绿色的叶片,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
“这东西叫做魂柳。”心月轻声说。
“不用担心,只是起到装饰作用。”
叶辰点了点头,继续走。
穿过古树林,前方出现了一栋独立的建筑。
占地大概三四十丈见方,通体由灰黑色的石材砌成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正对石径的门。
只看见这里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心月的脚步停了。
叶辰感觉到了她的停顿,回头看了一眼。
心月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。
“忆魔王的书房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叶辰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。
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石径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。里面似乎没人——至少没有活物的声音传出来。
他正要移开目光继续走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感知的波动,从书房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从书房内部,而是从书房的下方。
叶辰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那股波动不是灵力,不是魔元,不是神识。
那是非常非常微弱的血脉波动,弱到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,除非你拥有同样的血脉。
叶辰的体内,葬天血脉在这一刻自发地产生了共鸣。
不是剧烈的震颤,是一种温柔的、微弱的、像心跳一样有节律的脉动。
像隔着千山万水,有一颗同源的心脏在回应他。
叶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指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他的呼吸没有变化,表情和步伐也没有变化,但他的心此刻已经变了。
叶辰的目光从书房上移开,继续向前走。但他的识海深处,万古天墓已经将那股血脉波动的方位精确锁定了。
书房正下方,至少五百丈深的地底。
方向和忆魔王说的“忘川河尽头”一致。
几人绕过了书房。
心月回头看了一眼叶辰的侧脸。
虽然叶辰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静,但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。
就快了那么一点点。
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。
但心月看出来了。
皇家庭院的深处,建筑越来越稀疏,植被越来越茂密。灰白的魂柳枝条低垂,像一道道帘幕将通往深处的道路半遮半掩。
当走到从这里的时候,只感觉空气开始变冷,就连呼吸变成了白雾。
叶归下意识裹了裹衣袍,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动用灵力御寒,只能硬扛。
苏沐雪的嘴唇已经泛紫了,但她咬着牙忍着,一个字都没哼。
“快到了。”心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意。不只是冷的颤意。
前方。魂柳的枝条尽头,石径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悬崖。
石径到了这里突然断裂,向下方延伸出一条陡峭的石阶。
石阶贴着空洞的内壁盘旋而下,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。
从空洞的底部传来了水声。
冷气从空洞底部涌上来,扑在脸上像刀子刮。
叶辰走到崖边,低头往下看。
黑暗中,隐约可见一线灰色的光芒,那是河面的反光。
这里就是著名的忘川河。
从空洞底部蜿蜒而过,灰色的河水无声流淌,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但叶辰在意的不是河水,是河面上飘浮的东西。
那是一堆水晶棺材,此刻就一具接一具地漂浮在灰色的河面上。
从石阶这个角度往下看,能看到的水晶棺材至少有上百具。
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,有的紧挨在一起,有的隔了几丈,像一片冰凌覆盖了河面。
每一具棺材的内部都透出微弱的光芒。
光芒的颜色不同。有的是灰白色,有的是暗紫色,有的是深蓝色。每一种颜色代表着不同属性的灵魂。
而在那些紧密排列的水晶棺材正中央。
有一具棺材的光芒和其他所有棺材都不一样,那是一具金色的水果棺材。
淡淡的、柔和的、如朝阳初升般温暖的金色光芒。
在一片冰冷死寂的灰色河面上,那抹金光格外醒目。像黑夜中唯一的一盏灯。
叶辰盯着那抹金光。
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死紧。
“有巡逻。”心月忽然出声提醒道。
叶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石阶的第一个转弯处,两名黑甲魔卫正扛着长戟慢悠悠地走着。
他们的身影随着石阶的弧度时隐时现,脚步声在空洞的壁面上产生回声。
“巡逻队每两刻钟一轮换。”心月的记忆力极好,她盯着那两个守卫的背影,默数了一下他们的步频和路线。
“现在这一队刚走过转弯处,下一次经过同样的位置大约是一百五十息之后。”
“够了。”叶辰说。
他等了那两个守卫走过转弯处,消失在石阶的另一面。
然后他率先迈出了石阶的第一步。
五个人沿着螺旋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冷气越来越重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类似于铁锈和枯骨混合在一起的气味——那是忘川河水的味道。
石阶湿滑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霜晶。
苏沐雪差点滑了一下,叶归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。这次他没使蛮力,手劲控制得恰到好处。苏沐雪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越往下走,水晶棺材的轮廓就越清晰。
那些棺材底部距离水面大约一寸,那一寸的间隙里有灰色的雾气在流转,像一层柔软的垫子将棺材托起。
每具棺材内部的画面也开始清晰起来。
每一具水晶棺材里都躺着发着微光的人形轮廓。
那些灵魂的面容各不相同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表情无一例外都是沉睡的、安详的、仿佛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叶辰走到了石阶的最底部。
脚下是灰色的石滩。石滩的尽头就是忘川河。
灰色的河水缓缓流淌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水晶棺材整整齐齐地漂浮在河面上,从上游延伸到下游,看不到尽头。
而那具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棺材,就在石滩正前方约五十丈的河面上。
金光映在灰色的雾气中,朦朦胧胧的,温暖而忧伤。
叶辰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抹金光。
“彭彭彭!”
就在这时候,他忽然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。
是从那具金色棺材里传来的。
很远。隔着五十丈的距离,隔着灰色的雾气和忘川河水的低鸣。
那心跳极为微弱,只是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生命体征的心跳。
叶辰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身后四个人谁都没有开口。
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因为他们从叶辰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这个一路上杀伐果断、冷酷到近乎无情的年轻人,在面对忘川河上那抹金色光芒的时候,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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